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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韋政通教授|李雅明 在 Facebook 上分享!

韋政通(1923-2018)是著名的儒學大師,出版了30多本書。我原來讀物理,後來做半導體,不過對文史哲很有興趣,讀中國哲學時發現在當代學者中韋教授的觀點相當特殊,跟其他儒家學者不一樣,可是卻與我的想法頗為接近。2013年起,我有幸多次拜訪韋教授,讓我受益良多。

 

 

初訪:儒家思想的傳承

 

20135月,拙文〈試論當代儒家之宗教觀及其歷史使命〉在《思想》第23期發表。2013528日,帶著三本拙作《我看基督教》、《科學與宗教》和《半導體的故事》及剛發表的論文,有幸去韋教授家中拜訪,向他請教。

我以前沒見過韋教授,韋教授個子不高,但聲音宏亮、態度坦誠,也非常熱情。我首先自我介紹,說我是讀科學的,對哲學是外行,不過很有興趣。當年在台大讀書的時候,曾經去旁聽殷海光、傅偉勳的課,也聽過方東美、胡秋原的演講。他說學科學的人對哲學有興趣不容易。

我說我讀過他寫的《荀子與古代哲學》、《中國思想史》、《中國哲學思想批判》、《儒家與現代化》、《傳統與現代之間》等書。他說這些都不是他主要貢獻之所在,他最有貢獻的書應該是《倫理思想的突破》,因為過去五四運動用科學與民主來批評儒家思想,在這本書中,他把科學與民主,和儒家倫理合在一起,讓儒家思想能夠與現代社會相結合。從2003年起,他每年都去大陸演講,一共有50多次,很多他的演講已經編輯成書。

韋教授原來師從牟宗三先生,後來則寫了許多與牟宗三觀點不同的著作。他說,新儒家的價值主要是在五四運動的反傳統風潮之後,特別是在1949年之後,新儒家能夠挺身而出,主張儒學的價值,在這方面有他們的貢獻。但他說:牟宗三講儒學,雖有很多著作,但也造成一些問題。

我說牟宗三批評朱子,說朱子是孔孟儒學的「別子為宗」,可是我覺得朱子對於《大學》的「格物致知」,採取了「即物窮理」的解釋,這樣的說法較有經驗論的傾向,也較有科學實事求是的精神。韋教授很同意這樣的看法,認為「別子為宗」的說法不妥。他說牟宗三也讀西方哲學,應該是贊成朱子的,但是卻走上了陸王的道路,這大概是受到熊十力的影響。

我問他為何沒有寫文章批評這種主張,他說牟宗三畢竟是他的恩人,他不忍心這麼做。我又提到牟宗三所講的「智的直覺」、「良知的自我坎陷」等概念,站在一個學科學者的立場,覺得很難接受。他也同意地說:牟先生這些主張的確很難成立。我們兩個人的觀點非常接近,因此談的很盡興。

他說:中國過去沒有民主與科學,但西方國家也是在最近兩、三百年才發展出民主與科學的,因此,過去沒有科學並不丟人,只要努力趕上就好。但是新儒家的中國傳統包袱太重,往往把儒學的地位抬得太高。在唐君毅、牟宗三生長的時代,中國有亡國滅種的危機,因此他們強調儒家思想的優點是受到時代的影響。

我大致說明了一下我在《我看基督教》和《科學與宗教》兩本拙作和儒家宗教觀論文中的立場。我認為基督教的教義是基於猶太人的歷史神話和耶穌的神蹟,這與儒家主張的「子不語怪力亂神」不合,更與荀子在〈天論篇〉的立場相反。韋教授沒有否定我的看法,但是聽他的話口,他雖然不信基督教,但他對於基督教顯然不像我持比較批判的態度。後來我讀到韋教授過世後出版的《異端的勇氣:韋政通的一生》,才知道韋夫人是信天主教的,他婚前還答應去教堂,婚後違約了,為此韋夫人還很不高興。知此情形後我才了解,韋教授保持不信教、但也不批評的態度,實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二訪:儒家人性論

 

20141124日,我第二次去拜訪韋教授。當年10月,我另一篇拙文〈從演化倫理學觀點整合儒家人性論的嘗試〉在《思想》第26期發表了。我在文中談到演化論主張「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所有生物最優先的考量必然是自己的生存和種族的繁衍,基本上都是自私的,這就是所謂「自私的基因」,自私當然會造成社會上的惡。但人為了種族繁衍,除了自己以外,也會照顧自己的家人,其次會考慮到其他的親屬,然後再擴大到社群、國家和世界,就像幾個同心圓一樣。因此,人性中也會有善的一面。從演化倫理學的觀點來看,人性因而是「善惡混」的,或是「善惡並存」的。這樣的解釋可以把孟子的性善論和荀子的性惡論結合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性。

在中國哲學史上,人性論是一個重大的問題,宋明理學把許多立論建築在人性論之上,使得這個問題影響了整個中國哲學後續的發展。如果我們採用演化倫理學的觀點,那麼儒家哲學可以大幅更新。荀子和朱子都有經驗論的傾向,朱子之所以沒有繼承荀子,而仍然隨著其他宋明理學家把孟子當作儒學正宗,荀子的性惡論應該是主要原因。如果去掉後世儒者對於荀子性惡論的顧忌,那麼荀子和朱子的思想傾向是非常接近的,而與陸王心學有著明顯的差異。在孔子之後,儒家因而可以分為孟陸王的心學,以及荀程朱的理學兩個大系。這樣的分類與西方哲學史上,理性主義(rationalism)和經驗主義(empiricism)的區分,也有很多相似之處。牟宗三提出朱子是孔孟儒學的「別子為宗」,在這種新的區分下,將不再成為一個問題。

韋教授認為:孟子和荀子的人性論,說的是不同的層次。孟子說的是形上學的層次,荀子說的是經驗的層次。層次不一樣,就很難對話。不過,韋教授也同意:後來的儒家一直講性善論,所以對人性的討論並不完整。韋教授說他近幾年來都在看心理學、腦科學方面的書,就是要回答倫理學的問題。因此,他說他對演化倫理學很有興趣。

我們也談到宗教的問題。他說基督教與儒學應該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我說我不贊成這樣的看法,我認為基督教的教義與儒家思想是有衝突的。我上次來訪時送給韋教授的拙作中,有一本《我看基督教》,他拿出他為這本書所做的筆記,寫得密密麻麻,有數頁之多,這種做學問的態度實在令人欽佩。他說基督教固然是一種迷信,但是人在困難的時候,宗教也會對人有幫助。宗教裡面雖然有很多神話,但是在宗教的最高層次,應該是可以和哲學對話的。

 

三訪:94歲祝壽

 

有一些紀錄把韋教授的生日寫為19271216日,於是我在20171216日去拜訪他,想為他90歲生日祝壽,也帶去一本剛出版的《歷史上真實的耶穌》請他指正。韋教授說:他其實是生在1923年,16歲的時候,父親送他去上海錢莊作學徒,但他要讀書。於是瞞著父親去讀初中一年級,但因為他已經16歲,年紀太大,於是小報了4歲。我聽了以後,暗暗地吃了一驚,原來韋教授已經94歲了,可是他仍然精神抖擻,講話中氣十足,不由得讓我佩服不已。

韋教授本來追隨牟宗三,但後來在〈文星雜誌〉連續發表了六篇批評新儒家的文章,這些文章後來集成《儒家與現代化》一書。那時他一方面批評新儒家;另一方面,牟宗三也批評他鬧婚變,因為當時韋夫人還是有夫之婦。韋教授說他為了愛情,自然可以犧牲師生關係。後來,〈文星雜誌〉的蕭孟能邀他來台北。到台北的第一年沒有工作,第二年才開始有教職。他寫了批評新儒家的文章以後,牟宗三的學生把他當作叛徒,寫文章批評他。不過,他並沒有怎麼回應。在台北,他與殷海光有密切的來往,在殷海光生命的最後四年,他與殷海光幾乎每個星期都會見一次面。

歷史上他最欣賞的人是莊子和蘇東坡。在西方人中,他欣賞的是蘇格拉底和歌德。他的座右銘是「行有不得,反求諸己」。韋教授說:他正在完成一本新的書稿《韋政通教授九十文錄:不信青春喚不回》,前天剛打完字,他趕工校稿,今天把書稿印出來,希望我看後能告訴他我的意見。他還建議我最好以後不要再寫有關宗教的書了。我說我寫有關基督教的書,目的是為了要維護中華文化的傳承,現在已經寫了四本,把有關基督教最重要的議題大致都已觸及,以後應該會尋找新的課題。其實我當時心中已經想著,應該會把儒家思想的更新,當作未來探討的方向。

 

四訪:科學與宗教的關係

 

《韋政通教授九十文錄:不信青春喚不回》大多都是寫他讀書以後的感想。拜讀過後,201849日約好去拜訪他。我對於韋教授書中的看法絕大多數都是贊同的,只是對韋教授有關科學與宗教關係這一方面的論點,有不同意見。韋教授認為科學與宗教和平共存並不難,我則認為科學與有神論宗教有基本的衝突。

韋教授談到大陸目前已有10篇以上研究他的碩士論文,博士論文也有華中師範大學柳恒的《韋政通與戰後台灣儒學的轉化》。有關他的書籍已經有:尹文漢的《儒家倫理的創造性轉化:韋政通倫理思想研究》、章颷的《自由主義思想與中國傳統的創造轉化:韋政通自由主義思想研究》。韋教授談到:儒家所講的性善論,其實只說了半面人。儒家主張性善,其實只是在信仰的層次,而不是在經驗的層次。我說我前此帶來的拙文〈從演化倫理學觀點整合儒家人性論的嘗試〉,就提出依照演化倫理學的講法,人性其實是「善惡混」的。他沒有出言反對,不過也沒有表示完全贊成。

韋教授說,王船山對他的影響很大。韋教授也談到心理學在新的儒家思想中應有的重要性。他說:新儒家的唐君毅、牟宗三等人總是以信仰的態度來看哲學,講到最後,總是說儒家第一,這樣的講法需要修正。我自己覺得:儒家思想真正的偉大之處,並不在於其道德論,而在於儒學是一個不以宗教為基礎的哲學體系。孔子的不可知論和荀子的無神論,跟現代科學家的看法極為相近。中國因而是世界上唯一一個不以宗教立國的文明,遠比其他文明早熟,在歷史上,也避免了西方和其他國家層出不窮的宗教戰爭。

 

結語

 

韋教授身體一向很好,但去年85日不幸因車禍過世。2018916日上午,我參加了在台大校友會館舉行的韋教授追思紀念會。從讀韋教授的書開始,我就欣賞韋教授的儒學觀點。跟韋教授見面之後,我更欽佩韋教授勤奮好學的精神。不幸由於意外,讓他離開了我們。韋教授,您的哲學思想已經廣傳於祖國大地,就請您放心地安息吧。

 

(作者係清華大學電機系榮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