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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埔事件看社運烽煙再起|劉怡芳 在 Facebook 上分享!

  在9月「馬王鬥」之前,占據媒體幾個月版面的苗栗大埔張藥房拆除抗爭案,讓社會大眾目賭了一個辛苦打拼, 開個小藥房的小家庭,歷經多年四處陳情、抗爭,最終被地方政府逼到家毀人亡的過程,而這個真實版的悲慘世界,發生在台灣人引以為傲的民主社會中。


政商合體搶民地

  2008年起苗栗縣政府為群創光電承諾的五千億投資,執行總面積120多公頃的「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暨周邊地區特定區」都市計畫,其中將近23公頃土地(多為農地)在大埔地區。

  在2010年,苗栗縣長劉政鴻將怪手挖路機具開進大埔朱馮敏阿嬤即將收成的田裡,強力徵收毀田畫面震驚社會,朱阿嬤萬念俱灰喝農藥自殺,引發後續抗爭與全國性的聲援,要求修改土地徵收條例。內政部和苗栗縣政府,依照當時行政院院長吳敦義的指示,和自救會達成「劃地還農」共識,即「建物及基地採原位置保留」。

  當徵收案一出,自救會成員開始陷入拆屋夢魘。2012年,大埔自救會成員發現苗栗縣政府並未依照行政院原屋保留的指示,包括張藥房等四戶向內政部提出訴願。其後,內政部都委會在這四戶不知情的情況下召開會議,決議仍應予拆除。

  台中高等法院第一次審查大埔案時,法官以「房子拆掉並非不可恢復」為由,裁定居民敗訴。大埔案在台中高等行政法院更審,拆遷戶的律師拿出科學園區的聲明,指出該案根本與園區無關,內政部表示:「是苗栗縣政府認知上產生誤解,才作了這樣的開發案。 」當初苗栗縣政府為群創光電量身打造竹南科學園區基地,因而強制徵收大埔農地,結果群創根本沒有進駐。律師又調出劉政鴻在議會發言時的錄影,證明大埔案是為了炒地皮來替縣政府還債,內政部面對地方政府顢頇,竟只能尷尬回應說:「這只是劉政鴻在現場講錯了。 」

  今年7月18日,趁著大埔自救會北上陳情當日,劉政鴻強行拆除張藥房,伴隨著張藥房夫婦哭倒在凱道的畫面,引爆聲援者怒火,發出「今天拆大埔,明天拆政府」的宣示。當晚台積電立即發表聲明撇清:該公司選定的南科用地與大埔四戶位置毫無關聯。以台灣農村陣線、台灣人權基金會為主,其他多個迫遷案自救會團體,陸續加入聲援大埔案,自此開始發生多起跟隨馬吳江劉公開行程中的零星抗議,教授及多名學生遭逮捕起訴,律師公會也發起連署,譴責公權力違法逮捕濫訴參與社運的教授及學生。

  政府企圖以訴訟逼退聲援者,卻刺激了聲援者高速串聯。9月18日,張藥房老闆張森文先生在住家附近離奇溺斃,成為苗栗因開發案而死亡的第五條人命,民怨衝至新高。


政策有利財團

  為加速將農地釋放,政府早在2008年制定《農村再生條例》,為節省徵地支出,鼓勵人民以捐地方式換取抵價地或鄰近土地變更地目為建地。以苗栗大埔為例,農地一坪三萬元,徵收後變更為建地售價可達一坪15萬至20萬元,中間巨大的差額造成地方勢力覬覦,甚至讓外債高達500億的苗栗縣政府視為還債的金雞母。

  近日立法院預算中心評估報告指出,台灣有62個工業區,閒置土地已經高達380公頃,苗栗大埔案、竹北璞玉計劃(還是內政部明文規定不得轉作建地用途的特種農業用地)、桃園航空城、桃園機場捷運A7站等特定區域開發計畫,已成地方政府重要收入來源。捷運A7站自救會會長徐玉紅說,徵收236公頃,卻只有10公頃用來蓋合宜住宅(社會住宅),總共4千多戶住宅中只有2百多戶是社會住宅,其他全由建商出售。這些開發案尚在徵收階段,卻已使附近地價快速攀升,而傳說中的經濟成長收益卻未見提升。
除都市更新條例、農村再生條例、國土計劃法外,內政部在今年8月更提出 「全國區域計畫(草案) 」,未來縣市政府可自行擴大都市計畫,無須再提報中央部會審議;環評部分也將大幅簡化,以全區環評過關即可,不再以10公頃為單位;土地地目及使用分區變更,許可條件也將更簡化易於申請。


社運對藍綠皆不買帳

  自今年以來,這一波集中在反迫遷議題的社會運動因議題同質性高、發生的時間差,形塑出運動烽煙四起的印象。去年,文林苑王家都更案,刺激了街頭久違的年輕人參與社運。從華光社區自救會、台東反美麗灣自救會、台南反鐵路東移自救會、桃園機場捷運A7站自救會、桃園航空城自救會、大埔自救會、頂崎自救會、竹北璞玉自救會等,這些學生反對的迫遷案均是以都市更新、活化國土、公共利益為名目,差別只是地區與戶數多寡的不同。

  他們跟隨自己認同的議題走,對於族群問題沒有興趣,大多認為那是騙選票用的。他們未必讀過馬克思,但在抗爭的過程中逐漸理解台灣當前的問題都是階級問題(1%富人vs. 99%窮人,而政府是保護財團的)。當他們開足火力批判苗栗縣政府的霸道,也沒有忘記分享民進黨執政的台南鐵路東移案要拆掉407戶,自救會卻連一場公聽會都要不到;當民進黨前主席蔡英文前往苗栗大埔張家慰問的照片傳到大家的即時動態裡,立即有人跳出來質疑她支持璞玉計畫,並且還曾經嫌它不夠大。當顧立雄律師表示將代表民進黨參與2014台北市長選舉,聲援團體中也有人立即反應:顧律師在勞資爭議中曾站在資方立場。

  這一代年輕人讀 「去中國化」課綱成長,若因他們聲援反媒體壟斷、反服貿協議,就簡單地以藍綠政治屬性去劃分,有失公允。他們看見別人遭到公權力壓迫的痛苦,與其說是感同身受,不如說是因擔憂自身未來也成為政商合體下的被迫貧窮者。他們對藍綠兩黨失望,不耐煩再等下次選舉換人做做看。


從鍵盤走向街頭拆政府

  年輕人看藍綠惡鬥長大,知道政治人物不可信任,卻也沒有傳統社運團體的道德潔癖,一定與特定政治主張的團體涇渭分明,或是先與將來可能從政的團體或參與同學劃清界線。他們在中學時歷經政黨輪替,看著陳水扁從總統到階下囚的轉變。念大學時見證史上最大金融風暴;畢業後迎接他們的是實質薪資倒退16年的就業環境,還有某建設公司老闆批評政府打房並問「台北市房價一坪250萬很貴嗎?」

  於是,年輕人用自己的身體當武器,挺身對抗不公不義的金權政體。初次面臨國家機器的驅趕時,他們被嚇到,卻沒被嚇退。網路世代改變了議題運作的模式,從溫情出發,凝聚更多人的認同,再上街。傳統電視或平面媒體追逐這些議題的臉書粉絲頁,抗議者的聲音一開始微小,但很快就發聾振聵。

  他們與傳統社運團體的組織形式也不盡相同,除台灣農村陣線、都市更新受害者聯盟,以及關廠工人連線等團體外,大部分新興抗爭團體沒有緊密分層的組織架構,學生團體的參與,讓行動更具創意及靈活性。他們欠缺傳統社運團體對議題深化的耕耘時間,他們更崇尚在最短時間內生出議題懶人包(類似「3分鐘看懂大埔事件」的線上影片),以達到最大宣傳效果。在參與過程中,他們學會組織、發聲、宣傳,面對路線爭議與團體分裂,已有前輩教會他們將之視為正常。

  地方政府無視於全台空屋率高達150萬戶、新興的科學園區閒置土地過多的事實,與派系樁腳緊密結合,揮舞地方經濟發展大旗,強拆搶地養地套現。另一方面,被藍綠綁架近30年的升斗小民終於忍無可忍,從反核、 關廠工人、反迫遷、洪仲丘案等不同議題發酵的民怨,被壓迫者久遭漠視的話語權,從網路反攻湧上街頭,匯流成拆政府的聲音。

  台灣引以為傲的民主制度,讓人民只能在兩大黨中挑看起來比較不爛的那個,「選賢與能」四個字從神話變成笑話。政府若只聽得見六大工商團體的訴求,繼續膜拜新自由主義,恐將影響明年七合一選舉結果及政治板塊的挪移。

(作者係社運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