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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一代大儒愛新覺羅毓鋆老師|徐泓 在 Facebook 上分享!

 

愛新覺羅毓鋆老師逝世十周年了。猶記得2011320日早上,正準備去見老師,聆聽老師的指示:如何回應北京清華大學副校長陳吉寧教授(今北京市市長)之邀,進行合作交流。不料,7點接到老師義子張景興睛天霹靂的電話:老師過世了。含著淚倉皇奔赴台大醫院去送老師最後一程。

 

受邀到清華園創設書院

兩個月前,126日陳吉寧率學校領導一行來拜見老師,邀請老師參加清華大學百周年校慶;因為老師曾奉王國維太老師命到清華國學院聽課,有這層特殊關係,可使校慶生輝。陳校長並且請求老師能在清華園創設書院,講授華夏學術,復興中華傳統文化。老師很興奮,命泓安排會面事宜,泓乃借任教的東吳大學歷史學系會議室,並安排會後參觀故宮博物院及晚宴。本來考慮老師已嵩齡106歲,會面後即先行回家,但那天老師精神特別好,會談後堅持與大家一同參觀故宮博物院的展覽,並參加晚宴。從下午2點出發至8點多晚宴結束,老師全程參與,為的是掌握機會,開展曾被摧殘近百年的華夏學術文化於神州大地。

曾在「滿洲國」暗中抗日

老師是前清禮親王後裔,天潢貴胄,生於光緒32910(19061027),譜名金成,御賜名毓鋆。經歷清帝退位、民國肇建、復辟、逼宮與盜陵之辱,「滿洲國」興亡,國民政府遷台等倉皇播遷之苦。老師以安民慰蒼為念,自13歲起即為「救亡圖強(或存),反帝除奸」而奮鬥,為護族人祖業,不得已身處日寇操控之「滿洲國」,暗中抗日,絕不作漢奸。

毓老師說:「人家把你當傀儡,你就把他當靠山,做你自已想做的事。」雖因此艱苦備嚐,卻做了不少保中華生民血脈的事。抗戰勝利後,審判漢奸,老師也因此獲判無罪。某次於暗中破壞日本軍事行動時,為日本軍警追捕,緊急時逃入不相識的劉柱林先生院內躲避,劉柱林見狀知道是抗日份子,不問緣由急忙脫下長袍及身分證助老師脫逃;老師終身感念救命恩德,以致在台灣以劉柱林為名,以示不忘救命恩人。

到台東投身教育事業

毓老師三十而立之年,任職國務院,掌軍政警務。代表「滿洲國」參與國際事務,1939年赴德簽署《物質援助協定》,見過希特勒、墨索里尼,體驗國際政治大場面。在新京陸官學校訓練軍官,訓練出韓國朴正熙總統、丁一權總理。在抗戰後期,乘日本走下坡之際,逐步把軍隊自立化;這枝訓練和裝備精良的部隊之後成為國共鬥爭勝負的主力之一。老師擅長軍事,曾率騎兵參加呼倫貝爾諾門罕之役,智取蘇俄軍,然腿受凍傷,影響終身。此役造成日軍戰敗,放棄北進,但維持滿蒙邊境和平。

老師雖叱吒風雲於一時,但說放下便放下。抗戰勝利後,「滿洲國」結束,老師即退出政壇,「不再涉入政治」,「龍德而()隱」,另闢新天地,師法孔夫子,投身教育事業,以申其復興華夏學術文化之志,為整個中國謀幸福,「長白又一村」也。

1947年來台,隨後即赴偏鄉台東興辦山地農校(省立台東農業職業學校),擔任教導主任,教出楊傳廣等。其間並走訪各地搜集歷史資料,主編《台東文獻》。為保留清代最後一任知州胡適父親胡傳(字鐵花)的歷史記憶,老師點校胡傳的《台東採訪修志冊》,改台東火車站前路為鐵花路,立胡鐵花紀念碑。為讓學生切身經驗熟悉民主政治,老師還領著農校學生協助辦理台東第一次民選縣長的選務。

先教外國人再收本國學生

1954123日,韓戰反共義士來台的「自由日」,蔣介石卻在這天以「沒事少離開台北」,召老師回台北,幽禁於陽明山,日記也遭繳沒,「自由日」變成「不自由日」。脫離苦難後,受胡適之託,開始教外國學生讀古籍,先後教過魯道夫、魏斐德、簡慕善、席文、范力沛、吉德煒、班大為、孟旦、黃宗智、夏含夷、包弼德等著名美國學者和一些加拿大、英國、韓國、日本、越南學者如高麗大學朴元熇。1970年美國學者以魏斐德為首編印《無隱錄─劉毓鋆榮譽紀念論文集》(Nothing Concealed: Essays in Honor of Liu Yu-yun),為老師賀壽。老師生平素不滿近代洋人之霸權作風,為何還肯教外國學人?老師認為:洋人霸權作風是「文化背景始然」,「明乎此,莫急於傳華夏文化於人類,促其知仁之為道在於愛人。斯易世之不二法門也。」

老師為何不先收本國學生?可能因為1950年代初,局勢嚴峻,文網縝密,為避免政治壓力吧!直到1958年,老師才私下收少數幾個本國學生謝深仁、黃大炯等,1950年代以後才陸續有陳一川、阮芝生、孫鐵剛、徐泓等。當時老師尚未開班授課,只是個別指點,如賜書黃大炯:「學不可緩,亦不可急,緩則怠而無功,急則進銳而退速。」此期間,老師多與佛教界來往,參與紀念金身不壞的慈航法師創立慈航中學,參與星雲法師在宜蘭創建雷音寺。

在文化大學主持哲學系務

1967年,老師接受張其昀的邀請,到中國文化學院(今中國文化大學)任教。講授《孔孟荀哲學》、《易經哲學》、《學庸哲學》、《陸王哲學》,並擔任系主任,撰寫系歌:「格致誠正,修齊治平,內聖外王。拳拳時中,終乎至善,始乎明德。時乘六龍,位位乾則,元毓休暢。乾仁合和,羣龍無首,大同天德。」系內實行導師制,老師與學生朝夕相處,個別或分組指導學生,讀中華經、子寶典,並以身教言教傳授為人處世之道。老學生林義正、陳文昌、李濟捷等至今仍常津津樂道受教如沐春風之樂。

今年適逢老師逝世十周年,乃倡議由文大與奉元書院弟子在文大大夏館舉辦《龍德而隱─一代大儒愛新覺羅毓鋆老師紀念展覽》(327日-415日)。

不畏白色恐怖辦天德黌舍

其後,老師又傳道於輔仁大學、政治大學與銘傳專校,並且突破白色恐怖私人講學之禁,創辦「天德黌舍」,廣招青年學子講授經、子、史書,願上天以好生之德,護佑不絕如縷之華夏聖學。「天德」有好幾層意義,師云:天德者,生生之謂也。天有「好生之德」(《書經.大禹謨》)。所以反對戰爭,主張「民胞物與」生生不息。「天德,不可為首也」(《乾卦:象曰》),所以反對法西斯、反對獨裁。

清朝始於努爾哈赤「天命」朝,結束於溥儀「康德」朝,首尾各取一字,為黌舍名,示結束政治的清朝,另闢文化的「長白又一村」。

1971年,「遜國花甲」正月16日開學於四維路居室,講《禮記·儒行》勉勵學子。不久遷成功新村僦居,開講《商君書》、《論語》。1973年天德黌舍遷新店寶元路。1976年遷辛亥路。1978年始自購住宅於溫州街,從此天德黌舍講習有定所。

天德黌舍改名為奉元書院

1987年解嚴後,氣象轉新,生生不息,又改「天德黌舍」為「奉元書院」:奉元書院院訓是「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宗旨是要透過認識「元」,來通天下之志,以「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奉」是敬以承之而勿失,「元」即「生生」。「人奉元以養物,王者當繼天奉元,以養成萬物」。「奉元」就是按照「元」來行事,「元者,善之長也」,就是「仁」,就是「愛」,「仁者愛人」,「君子體仁足以長人」。眾善奉行,來除天下之患,以贊天地之化育。奉元書院傳布夏學,彰顯奉元之宗旨,期能廣播讀書人的種子以救世。

黌舍與書院從周一到周五晚上開課,周一上《易經》,周二《四書》,周三《春秋》、《春秋繁露》,周四「詩、書、禮」,周五「子書」,包含老子、莊子、荀子、韓非子、孫子、管子等先秦諸子,並涉及《資治通鑑》及《人物志》。老師開塾講學不輟,1987年罹患胃癌,開刀割掉胃三分之二,治癒後仍堅持講學,一直教到104歲,2009228日召集弟子上最後一堂課。老師講課聲如洪鐘,一講兩三小時不休息。毓老師桃李芳菲滿天下,遍及各大、中學,學術文化、政、工商界,包括阮芝生、張元、孫鐵剛、徐泓、王鎮華、辛意雲、蔣勳、周義雄、李毓善、王初慶、簡媜、張輝誠、黃藿、林義正、陳文昌、李濟捷、黃忠天、劉君祖、周正成、白培霖、吳榮彬、劉義勝、賈秉坤、許仁圖、潘朝陽、孫中興、尹建維、蔡明勳、黃德華、陳明德、馬康莊、林明進、喻蓉蓉、邱澎生、閻鴻中、呂世浩、宋家復、江丙坤、江宜樺、溫世仁等有數萬人之多。

終生為復興華夏而奮鬥

滿族乘明朝衰亂入主中國,深知少數民族統治不能只靠軍事力量,必須取得被統治者的支持,更要認同博大精深的華夏文化,大力承繼中華正統文化和典章制度。清朝統治者一方面宣稱:「本朝之為滿洲,猶中國之有籍貫。」把大清帝國打造成融合漢滿蒙回藏五族及其完全領土的多元民族國家。一方面,要求滿人學習儒家為主的華夏文化,用儒家思想來教育滿人,達成「人同倫」大一統國家。因此,清朝皇室特別注重子弟的教育,從小就要求讀華夏經典古籍。毓老師6歲就入宮做溥儀伴讀,13歲背完十三經,秉承太師母之命,習《易經》、《公羊春秋》,以明「內聖外王」之精蘊。

毓老師認同滿族,不忘為護佑滿族族人及祖業而奮鬥。民國肇建,清朝結束許多靠皇糧為生的滿族同胞頓失依靠,生活無著落,毓老師曾設法召徠族人回東北老家墾田和經營生理。毓老師謹守滿族家規,恭奉太祖努爾哈赤,不忘祖業。兩岸三通之後,於1991年重返故鄉瀋陽、新賓,返台後即捐款、籌款興修新賓(赫圖阿拉)祭拜清朝努爾哈赤之前列祖列宗的祖陵永陵,興建滿學研究院,分別於1997年和2003年完成,2004年申報永陵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成功;完成老師終生肩負護佑滿族祖業重責大任的心願。老師多次率奉元弟子前往拜謁永陵,並敬獻石獅一對,獅身刻文:「禮烈裔孫金成偕台北奉元諸生奉獻。19975月。」

毓老師過世後,奉元弟子恭奉靈骨於長白山,完滿地結束清朝歷史。

毓老師更認同大中華民族,服膺的是隆裕太后《清帝遜位詔書》所說:「總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滿、漢、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毓老師生於危亡的滿清皇家,遭清廷遜位於民國之變,再經滿洲國的亡國,三逢大陸的變色,最後被迫隻身隨國民黨來台灣。顛沛流離,其痛苦非常人所能忍。毓老師痛定思痛,以國運變故之根本,除外力入侵外,主要來自內亂,中國人自己打自己;因此終生反對台獨,台獨分子曾到其住所拋穢物,在牆塗抹;老師並不以為意,交代不許洗清牆上文字,以示小人雕蟲技倆發生不了作用。

毓老師認為近代中國衰落的深層原因在宗教與文化。為此,老師撰〈夷禍〉從洋教之弊與禍論之:夷禍諸夷之害於國也,以基督之教士為之介,以吾之愚為之作倀。吾之民何以為此也﹖私也、利也。誘之以名,利之以貨,假之以天堂;然信有天堂鮮,重實利(惠)者眾,一墮圈套不知有國家民族,為求一時龐惠,不惜供一切之情報,被其趨(驅)使,不惜毀其祖主,棄其文化,儼然黃面夷人自居,辱典忘存,以夷變夏,莫此為甚﹗稍存半絲良知肯如此乎?尤可痛惡者,乃華民之為其牧者也。此輩多出昔者貧無告者,或地痞之家。前者因貧,後者欲借夷人之勢,以欺壓鄉善者也。先朝昧夷學、術、俗,一旦被迫開關,以惡夷之敗,反為懼夷之類,卒至唯夷是尊。故一時教民橫行。國法不敢及於教民,故為惡者皆爭相入教,以為其為惡之護庇所,一時惡民橫行。實良隱痛而不肯其國俗宗風者,比比皆是。故痛斥教民曰「二鬼子」有以也。

其實老師所論雖限清末以至民國的洋教,但廣而言之,今日反華和助洋人反華人者不就是類似信洋教之「高級華人」。其遭洋人「誘之以名,利之以貨」,「不知有國家民族,為求一時龐惠,不惜供一切之情報,被其趨(驅)使,不惜毀其祖主,棄其文化,儼然黃面夷人自居,辱典忘存,以夷變夏」。此類寧為「二鬼子」之「高級華人」,兩岸三地與海外比比皆有,是中華一統、民族復興之大敵。

近代中國人為脫離衰落,五四以來,紛紛向外求解藥,或求西學或求洋教,買櫝還珠,且不加深究地與自己的華夏文化傳統決裂,喪失自家文化的主體。政治、社會與學術文化界的領導人,將中華五千年悠久文化,棄之如敝履,不能從中吸收智慧精華;而社會也因禮壞樂崩,人倫價值體系喪亂,無所適從。皮毛的西化,又不能仿效西方建立以法治為基礎的民主自由和社會主義正義;是以廉恥盡喪、社會解組、政治動亂。為撥亂反正,消除民族復興大敵,毓老師主張當今之世,拯世之真言,唯有「自牧」華夏聖學,「以夏學之奧質,尋拯世真文」。

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

毓老師講學要旨在「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撥亂反正,復興華夏。何謂「夏學」,或謂中國經史子集的傳統學術,與現代流行的「漢學」又有何異?

「夏、中國之人也」,懂得禮義的人。「內其國而外諸夏」,先把自己的國,變成文明有禮義的人;「內諸夏而外夷狄」,經由「文」、「宣」,使外國也變成禮義之邦;最後,「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成「華夏」。

因此,夏學不是「尋章摘句的考證」,也不是依據現在流行的各式西方理論巧為附會。而是「舉實應正」,面對現實、結合古今。強調「活的學問」,讀書以增長智慧,以經世致用;要能活學活用,「不會用就不算真懂」。是以課堂之間,每舉古今人物為例,臧否其作為,析論其心態;乍看嘻笑怒罵,實則語重心長,深得發微之旨。蔣介石以降歷任廟堂政要,無有不挨「罵」者。「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先師真乃無懼而有憂者也。

毓老師教我們讀《春秋》,要經史互證,以明大義。尤重《資治通鑑》和《歷代通鑑輯覽》,不但要讀文本,理解史事,還要讀康熙和乾隆帝的批語。學院派讀史書總以帝王批語為「封建君主」維護皇權之糟粕而棄之,毓老師則教我們平心靜氣地讀,解讀帝王之所以為帝王的史識。

毓老師又教我們讀王夫之的《讀通鑑論·敘論》,這短短四篇文章是中國傳統史學的精華,不但教人讀史要明白治亂事理,還強調「所以為力行求治之資也」,如果只是「覽往代之治而快然,覽往代之亂而愀然,知其有以致治而治,則稱說其美;知其有以召亂而亂,則詬厲其惡」;但「言已終,卷已掩,好惡之情已竭,穨然若忘,臨事而仍用其故心」,則「聞見雖多,辨證雖詳」,如此讀史只是「玩物喪志」。記得毓老師訓勉我們:讀了書,也能說得頭頭是道,但臨到事情來了,卻把書中學到的全忘了,書白讀了!

讀書讀史是為了經世致用,是要為今所用,不是保守、不是復古;今人談國學多以復古守舊落伍視之,其實孔子思想反之,其精義為「時」、「中」。孔子說:「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榞()及其身也。」《論語》第一章開章明義說:「學而時習之」,這個「時」就是「與時偕行」的「時」,所以孟子稱贊「聖之時者也」。「學」不只是讀書,而是學做人做事的道理;「而」是「能」,學做人做事的道理,在適當時機,「能」精準地用上,那才是「時中」。這是夏學的奧質,是毓老師經常耳提面命的。

龍德而隱、最後的大儒

毓老師終身信守龍德,主用事須「識時、偕時、及時、適時與知權」;故「信而好古,不失其新」。尤其「能潛、見躍、飛亢。乾乾自誠」。教誨學生「學大用中」,讀《易》以知「大明」,生生不息之義;讀《春秋》,經史互證,以明大義。毓老師融通經史子集,「依經解經」、「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撥亂反正、復興華夏。

毓師既有事功,又深通華夏學術文化,將夏學奧質傳諸於世,教學子為增長智慧而讀書,尋求真文以經世拯世。毓師是當今的孔子,最後的一代大儒。

*本文主要取材於劉義勝學長編撰尚未出版之《愛新覺羅毓鋆老師年譜》,謹此誌謝。

 

(作者係暨南國際大學榮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