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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一家人與我的情誼|石文傑 在 Facebook 上分享!


   李敖是我台中一中和台大歷史系的學長,早在我念高二時就跟他見過面,在他台中市太平路的家-台中一中教職員宿舍,包括段鍾潭(滾石唱片公司總經理)、程萬春(長庚醫院嘉義分院主治醫師)、趙國慶(旅居美國,為電腦軟體專家)、唐中南(藝術家)和我等五位同班同學,經常圍坐沙發,聽他天馬行空地高談闊論,對他崇拜不已。

記得李敖曾說「手段即目的,朋友也是敵人」、「 北洋軍閥比國民黨更尊重學術、更有言論自由」等驚世駭俗的見解。後來我把歷史系作為第一志願,或多或少是受他影響。《李敖回憶錄》兩次提及我與他的交往經過,觸動我詳述這段陳年往事。

我是先認識李媽媽張桂貞的。高二時,我賃屋在國文老師陳聯璋家,有一次遇到當時任職於台中一中訓導處的張女士來陳老師家串門子。我冒昧地拿著李敖的著作請她簽名,這突來的動作把她嚇了一跳,但當她知悉我當時就搜盡李敖的禁書後,從此結為忘年之交。

李媽媽當時約50開外,打扮摩登入時,丰姿綽約,頗有北方貴婦人儀態,任職於一中訓導處,每天負責登記統計、通知學生出缺席和請假事宜,因此和學生關係本就比較密切;而李爸爸李鼎彝曾任台中一中國文老師,已去世一些時日,李媽媽獨居在偌大的日式宿舍,稍嫌孤獨淒涼。後來每當她北上與李敖相聚,就把家中鑰匙交付予我,並在冰箱裡存放不少食物,要我自行取用,而她往往一去大半個月,她家就暫時成為我的書房兼臥房。

李敖寫過一篇「媽媽‧弟弟‧電影」,提到李媽媽沉迷於電影,熱衷於追逐明星,我雖然沒發現她當粉絲的一面,但的確見識到她對電影的熱愛。每當有新片上映,她一定搶看首輪首映,事後還會與我分享劇情和劇中的高潮迭起。有人開玩笑說,如果找不到她,去電影院找就對了。

有一次我正和李媽媽在客廳吃水果聊天時,突然看到隔壁鄰家窗戶冒出熊熊大火,原來是失火了,我趕緊拉著她的手往外衝,情急之際,她竟然衝回臥房抱起一個熊寶寶和一座檯燈,才跑出屋外,好在火勢很快被撲滅,驚魂甫定的她才尷尬地說,這是李敖送她的禮物。

兩年後我考上台大歷史系,負笈台北,大約每半年會回中部一趟,每次都會特地前去看她,這時李敖已因政治原因身陷圄,每次看她皺紋又增添不少,而且愁容滿面,心事重重,但再忙也會請我吃一頓大餐。

後來因宿舍拆除改建,李媽媽搬到雙十路兩層樓宿舍,當時李敖朋友藍燈出版社的丁潁一家人搬來與她同住,還幫李敖賣書。我遇到了李敖當時還在念幼稚園的女兒李文(王尚勤所生),剛從美國送回來給佬佬照顧,多次一起吃飯,也曾帶著李文去逛雜貨店買糖果,不知現人在北京的她是否還記得?

李敖出獄後幽居獨處,很少與外面接觸,也不接電話,我知道李媽媽已經退休,並搬到台北與兒子李敖同住,但很少再聯絡。直到後來我在台中任教,每周末北上幫鄭南榕編叢書,才在魏廷昱的帶領下,與李敖正式見面,為他尋找珍本秘藏,承他厚愛贈予一部影印機。當李敖獲知初中的國文老師楊錦銓在我任教的私立高中兼課,便託我帶去幾本著作送他,這段經過在《李敖回憶錄》中亦有提及。

李敖有個弟弟叫李放,兩人長得很像,我在李媽媽家認識他,當時他已高中畢業,正在服兵役。李放和哥哥有一點很大的不同,他不愛念書,高初中雖也念台中一中,卻經常讓李媽媽操心。服完兵役後和白先勇的弟弟白先敬一起做電冰箱生意,收購美軍的大型冰箱再轉售,賺取差價,後來改幫李敖處理出版社業務。李敖常說李放「肥水不落外人田」的趣事,那是有一次李放因為內急,又不願使用印刷廠的骯髒廁所,特地回家如廁,結果幾千本《千秋評論》叢書,被警總禁書官抄得一乾二淨。

李敖交友滿天下,但敵人也不少,記得李敖50歲生日時,鄭南榕出特刊祝賀,並且要大家寫幾句話,當時我說:「伴君如伴虎」,應當李敖的朋友,不當他的敵人,因為他對朋友會兩肋插刀,拔刀相助;對敵人卻是窮追不捨,趕盡殺絕。

李敖有兩個忠肝義膽,一個是藍燈出版社的丁潁,一個是仙人掌/故鄉出版社的林秉欽,兩人都是磊落的謙謙君子。李敖坐牢時,丁潁幫他賣了數萬本文星舊書,林秉欽在李敖第二次坐牢時,幫他做內應,每月定期出刊《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尤其是李敖剛出土城看守所時,召開記者會揭發監獄黑幕,全文就登在該書第6集,同時出現在記者會現場,震驚全場!

另外,我大學的恩師—石錦是李敖的姊夫,他教中國思想史、社會史,後來舉家移民去美國。

以上這些鮮為人知的陳年往事,在我心中歷歷在目,如今總算落筆為文,其情其景仍然恍如昨日,栩栩如生。

 

(作者係退休中學教師、曾任教師人權促進會秘書長)